故国不复当年貌，世上已无徐树铮（上）

发布日期：2025-05-26 09:20    点击次数：53

徐树铮（1880-1925）

壹

1925年12月30日，子夜，寒气袭人。

廊坊火车站附近的几声枪响，打破了民国夜空的深邃与宁静。

枪声来自一里之外，死者不是别人，正是皖系灵魂人物——徐树铮。

徐树铮，字又铮，江苏萧县（今属安徽）人，是段祺瑞的首席智囊和超级心腹。在北洋历史上，徐树铮是个颇具传奇的人物，和张之洞、张一麐、梁启超等牛人一样，也是幼能成诗，少年成名，有神童之誉。十二岁中秀才，十六岁以头名成绩荣膺廪生，习得一手好书法，作得一手好诗词，思维敏捷，案牍如流，下笔千言，出口成章。据称能一边打电话一边处理公文，过目细节一字不差。有这等资质，徐树铮亦勤学不辍，常“私究兵谋，留意天下政财大略”，对昆曲亦颇有研究，说他是儒将，一点也不过分。论及才华与地位，徐树铮与翰林徐世昌可作媲美，因此，在政治圈里，徐树铮被排在北洋一号元老、“大徐”徐世昌之后，人称“小徐”。

徐树铮出身于一个小知识分子家庭，父亲是乡村老师，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，小徐自幼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。然而，徐树铮并不是一个书呆子，相反，他深谙经世之学，提倡学以致用，认为“儒者读书，要以致用为宗”，颇有晚清经世派风范。因此，乡试不售那年，他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，毅然放弃科举，欲投身行伍，报效国家。

二十世纪初的中国，耀眼当属北洋新军，小徐与段祺瑞的渊源正始于此。袁世凯创业初期广纳良才，礼贤下士之名宇内皆知。彼时袁氏在任山东巡抚，徐树铮听说袁氏爱才，有延揽天下英豪之志，便撰写一封洋洋洒洒的《国事条陈》万言书，离开萧县老家，到济南府“踵辕上书”去了。

不巧的是，徐树铮应聘当天，赶上袁省长家丧，老袁便命道员朱钟琪代见，算是一个小小的面试。小徐呈上国事论文，凭着满腹才华，着实临场表现一番。也是他运气不佳，这位姓朱的面试官也是位清高之人，一向以名士自诩，一般人根本看不上眼。何况，中国自古文人相轻，徐树铮二十岁出头，志比鸿鹄，又同为眼高于顶、目空一切之人，两人自然话不投机。不过，抛开意外的因素来讲，袁世凯麾下虽鱼龙混杂，想进去也绝非易事，像徐树铮这样的青年才俊，在他那里只能算是“小才”（袁语），小徐最终没能如愿。

徐树铮求职碰壁，住在济南的高升店，却遇见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伯乐。

又铮便装照

高升店是济南府一家知名客栈，位于喧闹繁华之处，店面院落宽阔，院内溪流萦绕，客房鳞次栉比，熙来攘往者尽皆文人墨客，学子们到山东省城参加乡试，多集于此。客栈的老板慧眼独具，为客栈取名“高升店”，以谓步步高升之寓意，目的正是为了吸引前来投宿的赶考书生，可谓精准抓住了考生心理。《老残游记》第二回，“到了小布政司街，觅了一家客店，名叫高升店”，说的便是此地。

徐树铮旅居清暇，来到客栈前厅。临近春节，客栈老板想请人写几副楹联，小徐一时兴起，便揽下了这个差事，在厅堂现场挥毫，一气呵成。时已冬寒，年纪轻轻的徐树铮衣着单薄，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，虽然只单穿一件夹袍，徐秀才身上却无半点寒酸之气，相反还透出与众不同的气宇轩昂。再看其墨迹，浑厚奔放，苍劲有力，颇有魏碑风范。也是徐树铮命里有贵人相助，恰逢这一天他的伯乐到高升店访友，无意中发现了他这匹千里马。

徐树铮的这位伯乐，正是段祺瑞。

所谓字如其人，徐树铮笔锋不俗，其人亦眉宇不凡，不像庸碌之辈。段祺瑞便走上前去搭讪，内容无非姓甚名谁、哪里人氏、来此作何事情，如此之类。徐树铮不知他是段祺瑞——老段此时也没那么红，小徐不好意思说出应聘遭拒的事，就撒了个善意的小谎，说自己投友不遇，盘缠告罄，目前正等候家款，做回家的路费。

徐树铮信札手迹

段祺瑞既已知晓大概，遂有罗致之意，就让徐树铮谈了谈对时局的看法。徐树铮本有经世之才，胸有成竹，又将《国事条陈》里的观点加以阐述，“国事之败，败于兵将之庸蹇。欲整顿济时，舍经武无急务”之类的道理在老段面前讲了一通。

这一次无心插柳的面试，打动了段祺瑞。

于是，一幕戏剧里常有的落魄秀才遇贵人的情节发生了。

段问：“愿就事否？”

即是说，愿不愿意跟着我混？

徐树铮的回答也颇显他的性格，不卑不亢道：“值得就则可就。”

段祺瑞便长坐下来，带着面试官的心有所属，与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细谈。经一番了解，段祺瑞肯定了自己的眼光，先不说这少年能力如何，从言谈举止和视野学识来看，这位落魄秀才果然非池中之物。

这次非正式面试的结果是，段祺瑞聘用了徐树铮，让他在军中担任记室，负责文牍工作，相当于今天的秘书。两个人长达二十五年的生死交情由此开始。

得到段祺瑞的赏识，徐树铮的事业和命运从此改变。

贰

袁世凯在任直隶总督时，段祺瑞担任北洋陆军学校督办，徐树铮虽为文职，却表现出与一般文员不同的积极上进。他严于律己，常与士兵一起操练，同时不忘研习兵书，夜以继日，坚持不辍。这一切，段祺瑞都看在眼里。他决定在这位才气绝伦、思想上进的下属身上加大投资。

1905年，经段祺瑞保荐，二十五岁的徐树铮赴日留学，先在东京振武学校（专为中国陆军留学生开办的预科学校）学习，三年后就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（晚清公派留学生多就读于此，堪称晚清中国军官的摇篮）步兵科第七期。1910年，徐树铮学成回国。是时袁氏罢官回籍，段祺瑞遭清廷猜忌，被外放江苏做江北提督，学成归来的小徐出任老段的军事参谋。1911年，辛亥事起，段为前线第二军统帅，徐出任军中总参谋。民国肇建，段晋陆军总长，徐为陆军次长。袁氏称帝，两人被一同免职。待到袁世凯四面楚歌，段总摄内阁，保荐徐为秘书长，被袁严辞拒绝，段因此愤愤不平。老袁遽逝后，黎元洪继任大总统，段祺瑞身为总理，再保小徐出任国务院秘书长。黎菩萨毕竟不是袁大头，阻力已去，段、徐两人终得愿遂。如此几番折腾，足见段祺瑞爱才心切。因为一个徐树铮，他甚至不惜与袁世凯、曹锟、张作霖等北洋大佬翻脸，足见对小徐不是一般器重，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。

段祺瑞（(1865－1936）

一个人有才华是上天眷顾，恃才傲物也能增添几分个性，但事须有度，古人追求中庸，未尝不是一种处事智慧和修为。对于徐树铮，阅人无数的袁世凯也有评价：“又铮其人，亦有小才，如循正轨，可期远到。但傲岸自是，开罪于人特多。”不愧是识人用人的头号专家，老袁看人也确实够狠，一个“傲岸自是”把小徐的缺点披露得一览无遗。也正因这一个“傲岸自是、开罪于人”的短板，一代儒将徐树铮的命运徒增几分悲剧色彩，让人不胜叹惋。

追随段氏以后，徐树铮忠心不渝。袁行帝制，他挥墨亲书三千言《上袁大元帅书》，劝袁氏迷途知返。他应该也能想到，包括段祺瑞、冯国璋和梁启超那样的大腕都无力说服，他小小的徐树铮又怎能让老袁改变主意？不免你的职那才怪了。

不过，徐树铮并不是一般亦步亦趋的僚属，喜则亦喜，悲则亦悲，唯唯诺诺，人云亦云，那不是他的风格，更不是他的性格。作为段祺瑞的超级心腹，他不只唯段是瞻，而是有自己独立的思想，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，一定情况下，他甚至越俎代庖。

徐树铮的这一特点，在黎元洪时代表现得尤为突出。

段祺瑞对徐树铮深信不疑，倚为股肱；有老段在，小徐骄纵恣睢，有恃无恐。在国务院秘书长的位置上，徐树铮也确实做到了“事必躬亲”，大事小事一把抓，乃至“以己意为段意”，莫说是黎大总统，就是段祺瑞，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
徐树铮与外蒙古王公合影

北洋时代的政治，已是高度国际化。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后，建立苏维埃政权，宣布外蒙古为独立国家，与之建立外交关系。国家一旦内乱，必然造成外交疲软，引来外力入侵，整个中国近代史就是有力证明。此时俄身陷内战，身为西北筹边使兼西北边防军总司令，徐树铮洞悉局势，瞄准时机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，当即以《西北边防条陈》上书中央，一针见血地提出“欧战以来，俄国政变相继发生，干戈相寻，迄无宁日。於兹急起直追，复我故物，自属报施之道，原不必以蒙约为顾忌”，赶上皖系政争失利，遥驻西北亦为一时之计，乃专心解决蒙疆问题。

1919年10月，三十九岁的徐树铮挥师出塞，浩浩荡荡向库伦进发，颇有当年左宗棠收复新疆的豪迈。徐氏此行，率西北边防军第一师，计步兵两旅、骑兵一团，共四千多人，乘坐八十多辆大卡车从多伦出发，拉开了收复外蒙古的序幕。擒贼先擒王。甫抵库伦，徐树铮软禁“元首”哲布尊丹巴和“总理”巴德玛多尔济等人，控制了局面。随后，派军进驻买卖城、乌里雅苏台、科布多和被俄国侵占七年之久的唐努乌梁海地区。不足一月，成功收复外蒙。闻知徐氏壮举，孙中山亦激动不已：“徐收回蒙古，功实过于傅介子、陈汤，公论自不可没。”此后，徐树铮在当地修道路、开银行、办报纸，大力推行中华文化教育，加强了中央对外蒙古的军事、文化控制。

在库伦，徐将军即兴挥毫，赋词一首。行文浑厚苍凉，大气磅礴：

念奴娇·笳

砉然长啸，带边气，孤奏荒茫无拍。　

坐起徘徊，声过处，愁数南冠晨夕。

夜月吹寒，疏风破晓，断梦休重觅。　

雄鸡遥动，此时天下将白。

遥想中夜哀歌，唾壶敲缺，剩怨填胸臆。

空外流音，才睡浓，胡遽乌乌惊逼。

商妇琵琶，阳陶觱篥，万感真横集。　

雕戈推枕，问君今日何日？

胜地不常，盛筵难再。半年后，皖系倒台，徐树铮遭政府通缉。一年后，在苏俄的支持下，外蒙当局驱逐北洋驻军，再次宣布脱离中央。自此，外蒙古再也未能真正回归，直至独立。苍茫寂寥的塞北草原上，唯有故人在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中，低吟着那句本该壮怀激烈的词句：

“待从头收拾旧山河，朝天阙。”